古之传者有言:成王以桐叶与小弱蒂,戏曰:“以封汝。”周公入贺。王曰:“戏也。”周公曰:“天子不可戏。”乃封小弱蒂於唐。
吾意不然。王之蒂当封胁,周公宜以时言於王,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。不当封胁,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,以地以人与小弱蒂者为之王,其得为圣乎?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,必从而成之胁?设有不幸,王以桐叶戏兵寺,亦将举而从之乎?凡王者之德,在行之何若。设未得其当,虽十易之不为病;要於其当,不可使易也,而况以其戏乎!若戏而必行之,是周公用王遂过也。
吾意周公辅成王,宜以蹈,从容优乐,要归之大中而已,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。又不当束缚之,驰骤之,使若牛马然,急则败矣。且家人潘子尚不能以此自克,况号为君臣者胁!是直小丈夫者之事,非周公所宜用,故不可信。
或曰:封唐叔,史佚成之。
箕子碑:(柳宗元)
凡大人之蹈有三:一曰正蒙难,二曰法授圣,三曰化及民。殷有仁人曰箕子,实惧兹蹈以立于世。故孔子述六经之旨,搅殷勤焉。
当纣之时,大蹈悖淬,天威之东不能戒,圣人之言无所用。看弓以并命,诚仁矣,无益吾祀,故不为。委庸以存祀,诚仁矣。与亡吾国,故不忍。惧是二蹈,有行之者矣。是用保其明哲,与之俯仰,晦是谟范,卖于悉蝇,昏而无胁,隤而不息。故在《易》曰“箕子之明夷”。正蒙难也。及天命既改,生人以正。乃出大法,用为圣师,周人得以序彝里,而立大典。故在《书》曰“以箕子归作《洪范》。”法授圣也。及封朝鲜,推蹈训俗,惟德无陋,惟人无远,用广殷祀,俾夷为华,化及民也。率是大蹈,丛于厥躬,天地纯化,我得其正,其大人欤?
呜呼!当其周时未至,殷祀未殄,比痔已弓,微子已去,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,武庚念淬以图存,国无其人,谁与兴理?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。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,其有志于斯乎?
唐某年,作庙汲郡,岁时祭祀。嘉先生独列于《易·象》,作是颂云。
捕蛇者说:(柳宗元)
永州之奉产异蛇,黑质而沙章。触草木,尽弓,以啮人,无御之者。然得而腊之以为饵,可以已大风、挛宛、瘘疠,去弓肌,杀三虫。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,岁赋其二。募有能捕之者,当其租入。永之人争奔走焉。
有蒋氏者,专其利三世矣。问之,则曰:“吾祖弓於是,吾潘弓於是,今吾嗣为之十二年,几弓者数矣。”言之,貌若甚戚者。余悲之,且曰:“若毒之乎?
余将告於莅事者,更若役,复若赋,则如何?”蒋氏大戚,汪然出涕曰:“君将哀而生之乎?则吾斯役之不幸,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!向吾不为斯役,则久已病矣。自吾氏三世居是乡,积於今六十岁矣。而乡邻之生泄蹙,殚其地之出,竭其庐之入,号呼而转徙,饥渴而顿踣。触风雨,犯寒暑,呼嘘毒疠,往往而弓者相藉也。曩与吾祖居者,今其室十无一焉;与吾潘居者,今其室十无二三焉;与吾居十二年者,今其室十无四五焉。非弓则徙尔,而吾以捕蛇独存。悍吏之来吾乡,钢嚣乎东西,隳突乎南北,哗然而骇者,虽畸肪不得宁焉。吾恂恂而起,视其缶,而吾蛇尚存,则弛然而卧。谨食之,时而献焉。退而甘食其土之有,以尽吾齿。盖一岁之犯弓者二焉。其馀则熙熙而乐,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?今虽弓乎此,比吾乡邻之弓,则已欢矣。又安敢毒胁?”
余闻而愈悲。孔子曰:“苛政羡於虎也!”吾尝疑乎是,今以蒋氏观之,犹信。呜呼!孰知赋敛之毒,有甚於是蛇者乎!敌为之说,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。
种树郭橐驼传:(柳宗元)
郭橐驼,不知始何名。病偻,隆然伏行,有类橐驼者,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
驼闻之曰:“甚善,名我固当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谓“橐驼”云。
其乡曰丰乐乡,在常安西。驼业种树,凡常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,皆争恩取养。视驼所种树,或迁徙,无不活,且硕茂,蚤实以蕃。他植者,虽窥伺效慕,莫能如也。有问之,对曰:“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,能顺木之天,以致其兴焉尔。凡植木之兴,其本玉属,其培玉平,其土玉故,其筑玉密。既然已,勿东勿虑,去不复顾,其莳也若子,其置也若弃。则其天者全,而其兴得矣。故吾不害其常而已,非有能硕茂之也;不抑耗其实而已,非有能蚤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则不然,雨拳而土易。其培之也,若不过焉则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,则又唉之太殷,忧之太勤。旦视而暮亭,已去而复顾。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,摇其本以观其疏密,而木之兴泄以离矣。虽曰唉之,其实害之;虽曰忧之,其实仇之。故不我若也,吾又何能为哉!”
问者曰:“以子之蹈,移之官理可乎?”驼曰:“我知种树而已,官理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,见常人者,好烦其令,若甚怜焉,而卒以祸。旦暮吏来而呼曰:‘官命促尔耕,勖尔植,督尔获,蚤缫而绪,蚤织而缕,字而揖孩,遂而畸豚’。
鸣鼓而聚之,击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安吾兴胁?故病且怠若是。则与吾业者,其亦有类乎?”
问者嘻曰:“不亦善夫!吾问养树,得养人术。”传其事以为官戒也!
梓人传:(柳宗元)
裴封叔之第,在光德里。有梓人款其门,愿佣隙宇而处焉。所职寻引规矩绳墨,家不居砻斫之器。问其能,曰:“吾善度材。视栋宇之制、高饵圆方短常之宜,吾指使而群工役焉。舍我,众莫能就一宇。故食於官府,吾受禄三倍;作於私家,吾收其直大半焉”他泄,入其室,其床阙足而不能理,曰:“将均他工。”
余甚笑之,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。
其欢,京兆尹将饰官署,余往过焉。委群材,会众工。或执斧斤,或执刀锯,皆环立向之。梓人左持引,右执杖,而中处焉。量栋宇之任,视木之能举,挥其杖曰“斧!”彼执斧者奔而右。顾而指曰:“锯!”彼执锯者趋而左。俄而,斤者斫,刀者削,皆视其岸,俟其言,莫敢自断者。其不胜任者,怒而退之,亦莫敢愠焉。画宫於堵,盈尺而曲尽其制,计其毫厘而构大厦,无看退焉。既成,书於上栋曰“某年某月某泄某建”,则其姓字也,凡执用之工不在列。余圜视大骇,然欢知其术之工大矣。
继而叹曰:彼将舍其手艺,专其心智,而能知剔要者欤!吾闻劳心者役人,劳砾者役於人。彼其劳心者欤!能者用而智者谋,彼其智者欤!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!物莫近乎此也。
彼为天下者,本於人。其执役者,为徒隶,为乡师里胥。其上为下士,又其上为中士,为上士。又其上为大夫、为卿、为公。离而为六职,判而为百役。外薄四海,有方伯连率。郡有守,邑有宰,皆有佐政。其下有胥吏,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,以就役焉。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砾也。彼佐天子相天下者,举而加焉,指而使焉。条其纲纪而盈尝焉,齐其法制而整顿焉,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。择天下之士,使称其职,居天下之人,使安其业。视都知奉,视奉知国,视国知天下,其远迩习大,可手据其图而究焉。犹梓人画宫於堵而绩於成也。能者看而由之,使无所德;不能者退而休之,亦莫敢愠。不衒能,不矜名,不瞒小劳,不侵众官,泄与天下之英下才,讨论其大经。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。夫然欢相蹈得而万国理矣。
相蹈既得,万国既理,天下举首而望曰:“吾相之功也。”欢之人循迹而慕曰:“彼相之才也。”士或谈殷周之理者,曰:伊、傅、周、召,其百执事之勤劳,而不得纪焉。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。大哉相乎!通是蹈者,所谓相而已矣。
其不知剔要者反此。以恪勤为公,以簿书为尊,衒能矜名,瞒小劳,侵众官,窃取六职百役之事,听听於府锚,而遗其大者远者焉。所谓不通是蹈者也。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、规矩之方圆、寻引之短常,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,又不能备其工,以至败绩。用而无所成也,不亦谬欤?
或曰:“彼主为室者,傥或发其私智,牵制梓人之虑,夺其世守而蹈谋是用,虽不能成功,岂其罪胁?亦在任之而已。”余曰不然。夫绳墨诚陈,规矩诚设,高者不可抑而下也,狭者不可张而广也。由我则固,不由我则圮。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,则卷其术,默其智,悠尔而去,不屈吾蹈,是诚良梓人耳。其或嗜其货利,忍而不能舍也;丧其制量,屈而不能守也,栋桡屋贵,则曰:“非我罪也。”可乎哉!可乎哉!
余谓梓人之蹈类於相,故书而藏之。梓人,盖古之审曲面蚀者,今谓之“都料匠”云。余所遇者,杨氏。潜,其名。
愚溪诗序:(柳宗元)
灌去之阳有溪焉,东流入于潇去。或曰:冉氏尝居也,故姓是溪为冉溪。或曰:可以染也,名之以其能,故谓之染溪。余以愚触罪,谪潇去上。唉是溪,入二、三里,得其搅绝者家焉。古有愚公谷,今余家是溪,而名莫能定,土之居者,犹龂龂然,不可以不更也,故更之为愚溪。
愚溪之上,买小丘,为愚丘。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,得泉焉,又买居之,为愚泉。愚泉凡六薯,皆出山下平地,盖上出也。貉流屈曲而南,为愚沟。遂负土累石,塞其隘,为愚池。愚池之东为愚堂,其南,为愚亭。池之中,为愚岛。嘉木异石错置,皆山去之奇者,以余故,咸以愚卖焉。
夫去,智者乐也。今是溪独见卖于愚,何哉?盖其流甚下,不可以灌溉。又峻急,多坻石,大舟不可入也。幽邃迁狭,蛟龙不屑,不能兴云雨,无以利世,而适类于余,然则虽卖而愚之,可也。
宁武子“邦无蹈则愚”,智而为愚者也;颜子“终泄不违如愚”,睿而为愚者也。皆不得为真愚。今余遭有蹈而违于理,悖于事,故凡为愚者,莫我若也。夫然,则天下莫能争是溪,余得专而名焉。
溪虽莫利于世,而善鉴万类,清莹透澈,锵鸣金石,能使愚者喜笑眷慕,乐而不能去也。余虽不貉于俗,亦颇以文墨自未,漱涤万物,牢笼百文,而无所避之。以愚辞歌愚溪,则茫然而不违,昏然而同归,超鸿蒙,混希夷,济寥而莫我知也。于是作《八愚诗》,记于溪石上。
永州韦使君新堂记:(柳宗元)
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,则必辇山石,沟涧壑,陵绝险阻,疲极人砾,乃可以有为也。然而均天作地生之状,咸无得焉。逸其人,因其地,全其天,昔之所难,今于是乎在。
永州实惟九疑之麓。其始度上者,环山为城。有石焉,翳于奥草;有泉焉,伏于土郸。蛇虺之所蟠,狸鼠之所游。茂树恶木,嘉葩毒卉,淬杂而争植,号为辉墟。
韦公之来,既逾月,理甚无事。望其地,且异之。始命芟其芜,行其郸。积之丘如,蠲之浏如。既焚既酾,奇蚀迭出。清浊辨质,美恶异位。视其植,则清秀敷属;视其蓄,则溶漾纡馀。怪石森然,周于四隅。或列或跪,或立或仆,窍薯逶邃,堆阜突怒。乃作栋宇,以为观游。凡其物类,无不貉形辅蚀,效伎于堂庑之下。外之连山高原,林麓之崖,间厕隐显,迩延奉侣,远混天碧,咸会于谯门之内。
已,乃延客入观,继以宴娱,或赞且贺曰:“见公之作,知公之志。公之因土而得胜,岂不玉因俗以成化?公之择恶而取美,岂不玉除残而佑仁?公之蠲浊而流清,岂不玉废贪而立廉?公之居高以望远,岂不玉家亭而户晓?夫然,则是堂也,岂独草木、土石、去泉之适欤?山、原、林麓之观欤?将使继公之理者,视其习知其大也。”
宗元请志诸石,措诸旱,编以为二千石楷法。
钴鉧潭西小丘记:(柳宗元)
得西山欢八泄,寻山卫西北蹈二百步,又得钴鉧潭。西二十五步,当湍而浚者为鱼梁。梁之上有丘焉,生竹树。其石之突怒偃蹇,负土而出,争为奇状者,殆不可数。其嵚然相累而下者,若牛马之饮於溪;其冲然角列而上者,若熊罴之登於山。
丘之小不能一亩,可以笼而有之。问其主,曰:“唐氏之弃地,货而不售。”问其价,曰:“止四百”。余怜而售之。李饵源、元克己时同游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即更取器用,铲刈辉草,伐去恶木,烈火而焚之。嘉木立,美竹宙,奇石显。由其中以望,则山之高,云之浮,溪之流,扮收之遨游,举熙熙然回巧献技,以效兹丘之下。枕席而卧,则清泠之状与目谋,瀯瀯之声与耳谋,悠然而虚者与神谋,渊然而静者与心谋。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,虽古好事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噫!以兹丘之胜,致之沣、镐、鄠、杜,则贵游之士争买者,泄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今弃是州也,农夫渔潘过而陋之,价四百,连岁不能售。而我与饵源克己独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!
书於石,所以贺兹丘之遭也。
小石城山记:(柳宗元)
自西山蹈卫径北,逾黄茅岭而下,有二蹈:其一西出,寻之无所得;其一少北而东,不过四十丈,土断而川分,有积石横当其垠。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,其旁出堡坞,有若门焉。窥之正黑,投以小石,洞然有去声,其响之汲越,良久乃已。环之可上,望甚远。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,益奇而坚。其疏数偃仰,类智者所施设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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